王东的Blog

03年的时候，我在一个对联论坛玩。当时有几个同好网友提议大家写一个连载小说，名为《联坛访趣》，后来这个小说终于没有写完，不过也连了好几万字。如今想来不胜唏嘘。

以下这一段，正是当年我们连载中，我自己写的一段故事，虽然是连载中的，也还算自成体系，今天看来，也是很好玩的，贴在这里，纪念当年和我一起开心聊天对联的那些人。

三人下得舟来，直奔小镇而去。其时已是薄暮时分，天色向晚，三人沿草径而行，沿途多见火烛纸钱燃于道旁，方猛然忆起，今日正是阴历七月十四日，为道教中元鬼节，佛教称作盂兰节。乃地府官赦之日，自七月一日起地府洞开，群鬼纷出，七月十四天下大祭，七月三十日止。

三人不再停步，不时进入镇中，找了家旅店歇下了。三人洗漱已毕，便要歇灯就寝。然不知咖啡白菊于何处探得，此行已到了安徽境地，而此处正是当年汪伦邀李白看“十里桃花”，饮“万家酒店”之地。硬逼其余二人到房中来吟诗作对，说是方不负了来此一场，偏此时窗外疏月淡淡，竹影婆娑正是佳境。二人不便推辞，便应承了下来。

到得咖啡白菊房中，却见咖啡白菊已然叫了一座素席，大抵是些下酒小菜，桌旁放了白酒一坛。少文素心相视一笑，分别落座。咖啡白菊为三人斟酒已毕，朗声说道：“咖啡小子，能得与二人相识一场，且同行许多时日，自是莫大荣幸，今借薄酒一杯，聊以谢之。”，仰首尽了。二人俱皆感慨，说道天地之大，世人之多，三人能得相识结伴同行，是为莫大缘法，皆尽了杯中酒。素心提议，如此良辰美景，不如让她吹奏一曲，以助酒兴。二人拊掌称善。素心从行囊中取出竹箫一管，但见其皓腕轻抬，莲臂缓舒，将竹箫置于樱桃之下，丁香慢吐，便闻沉郁之声悠然而起。奏的正是一曲《卫风·淇奥》，曲义乃是赞扬二位公子人品俊雅。二位相视会心一笑，咖啡击掌相和，少文长身而起，立于中厅，朗声吟道：“瞻彼淇奥，绿竹漪漪，有匪君子，如砌如磋，如琢如磨。”……

一曲毕了，少文正欲说话。忽见一阵疾风匝地而来，窗外竹叶萧疏摇曳，案上蜡烛晃得一晃便灭了。片刻风止，便听得窗外一人，高声说道：“如此良宵，三人雅兴，不知可否添得在下一副杯筷？”。咖啡白菊应道：“若高人不嫌酒薄肴淡，三人不胜荣幸！”。咖啡白菊话音甫落，窗前人影一晃，便见一素衣长衫之人立于桌旁，腋下夹了古琴一张，琴尾微有烧焦之痕。少文看得心惊，心道，此莫不是上古名琴“焦尾”？长衫人站定身形，抓起桌上酒坛，仰首喝了一口，将古琴置于几上，抱拳说道：“在下嵇康，途经此地，见三位雅兴，欲与三人同乐，承蒙不弃，特奏《广陵散》一曲，一来应此吟风弄月之致，二来感谢三位盛情。”三人大吃一惊，那嵇康已经作古千年，想必是遇见鬼魂了，想那嵇康当年于荒郊野外，得遇鬼魂授得琴曲《广陵散》（事见《警世通言》），我等遇见也不足为奇。少文道：“我三人何德何能，引嵇中散同席而欢？小子愿闻雅奏。”素心接道：“若能与先生合奏一曲，也是小女子缘分，不知先生应否？”嵇康向少文道：“公子果然见多识广，连在下俗世功名都记得。”侧身对素心道：“姑娘箫声曼妙，在下正有此意。”然后坐正对少文和咖啡白菊言道：“还请二位公子，闻琴而作，来几副对联，方是同乐之道。”

二人点头应了。嵇康移登于几旁，正对窗外明月，抬手先撩拨了几下，调好音律，便转身向素心微微示意。素心心下了然，早已将竹箫置于唇旁。其时明月在天，和了竹影洒进窗来，四人皆隐隐绰绰。那嵇康搭指琴弦，抚了起来，琴韵悠然，正是一曲千古名曲《广陵散》，俄顷，素心箫声渐起相和，咖啡与少文相继起立。

那《广陵散》曲又名《广陵止息》，乃是中古四大刺客之一聂政所创。据东汉蔡邕《琴操》言道：聂政，战国时韩人，其父为韩王铸剑，因违期限，为韩王所杀。聂为父报仇行刺失败，然其知韩王好乐，遂毁容，入深山，苦学琴艺10余年。身怀绝技返韩时，已无人相识。其相机进宫为韩王奏，于琴腹内抽出匕首刺死韩王。全曲共八45段，分刺韩、冲冠、发怒、投剑等节。

那嵇康凝神抚琴，初时，但闻琴韵悠然洒脱，清新自然，得灵动飞扬之气韵，似是聂政初入深山习琴时，与世隔绝，和自然浑融一体之象。三人但觉置身世外山林，皆是隐逸之人，流泉淙淙，鸟鸣声声。那素心的萧声也是洒脱不羁，悠扬婉转。少文望窗外明月，闻耳中琴声，一联即出：

风踪云迹弦中逝,

咖啡白菊此时也正沉浸在优美的琴箫合奏之中，随口接道：

潮影天声管内生.

忽而，嵇康轻拍了一下案几，琴音忽高忽低，忽哀怨悲伤，忽隐晦难明，忽光风霁月，隐隐有愤懑之意，似有万千委屈和伤心隐藏在心中不能倾诉，且隐然有杀伐之声。便如那聂政当年父亲为人所杀，自己为抱父仇，学琴出来后的感受一般。素心箫声也是忽强忽若，而此时窗外明月亦穿行于云层之间，忽明忽灭。咖啡白菊和少文但感胸中一股郁闷之气充塞，难以抒发。咖啡白菊缓缓道：

血藏残日云难聚,

隔了好久，少文缓缓接道：

墨郁阴风雪不开.

忽然，但见嵇康单手抚琴，腾出一只左手来，抓住桌沿酒坛仰首猛喝了数口，那琴音竟不止歇，嵇康放下酒坛清啸一声，收回手继续弹琴。但闻琴音陡地一变，铿锵高亢，纵横恣肆，若短兵相接，若沙场吟刀，杀伐之声大盛，仿佛便见聂政上了韩王殿堂，于琴腹拔剑相刺……此时，素心箫声已然不能再奏下去了，便以竹箫击桌沿而合。窗外明月也全部隐入云层之中，但闻窗外萧萧竹叶飞舞飘落之声不绝于耳，咖啡白菊与少文胸中闷气，自始方才一吐为快。少文脱口而出：

怒带烈风惊巨树,

咖啡白菊迅速接道：

悲侵骤雨卷狂滔.

少时，但闻得嵇康一声叹息，琴音竟转为萧杀之意，若秋风过林，若残红委地，琴韵亦无甚华彩。仿佛聂政刺韩，为乱刀杀死后，悲凉苍茫之气象。那聂政刺韩，本不打算生还，他求仁得仁大仇已报，早已经很快意了，琴声之中本不应有此萧瑟之意，咖啡白菊暗想，可能是嵇康自己有甚块垒在琴音之内吧！也不多问，一瞧，原来那焦尾五弦琴，不知何时已只剩得一弦了。

素心早已呆在当场，作不得声，但见满面泪痕簌簌而下，此时窗外明月复出，风静竹立。嵇康单指一划，铮然一声后，琴韵止歇。嵇康惨然一笑，轻轻说道：“弦断有谁听？哈哈，弦断有谁听？哈哈……”，夹起焦尾，跳窗而出，片刻便去得远了。三人一时怔在了当场。

后记：写这一段琴音变化的时候，我反反复复听《广陵散》古琴曲十余遍，虽为琴音所感，终究难以捕捉琴音所述究竟何物。至于中间的几副对联，感谢荷儿梅子姐姐、九龙大哥和水月道人的帮助，咖啡白菊鞠躬为礼。

来源：http://www.tztnet.com/